此马“真堪托死生”

——关于马的故事和联想

      ·王根宝

    马，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——这，自不待言；为此，人类也不惜以最美的诗句来慷慨地赞美它，让它跨越百年千年，在诗文中尽情地奔腾。

杜甫诗云：“胡马大宛名，锋稜瘦骨成。竹批双耳骏，风入四蹄轻。所向无空阔，真堪托死生。骁腾有如此，万里可横行。”这首诗里，最让我心灵震颤的是“所向无空阔，真堪托死生”两句。由于骏马善于驰骋，不畏空阔辽远的距离，你可以把最宝贵的生命都托付给他了。

刘备的坐骑“的卢”是这样的马。《世说新语》记载，刘备遇上危难，走渡襄阳城西檀溪水中，溺不得出，刘备自忖，吾命休矣！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，它骑着的的卢马却骤然一跃三丈，负载着它的主人脱离险境。难怪宋朝爱国词人辛弃疾慷慨赋词咏道：“马作的卢飞快，弓如霹雳弦惊。”

由此上溯至楚汉相争时代，也有一匹良马大可一提，那就是西楚霸王的“乌骓”。项羽遭受垓下之围，陷入四面楚歌之中，走投无路之际，楚霸王上演了一出英雄气短、儿女情长的“霸王别姬”。他在《垓下歌》里唱道：“力拔山兮气盖世，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兮虞兮奈若何！” 壮哉悲哉，叱咤风云、战功卓著的楚霸王终于走到了日暮途穷的地步。生离死别之时，他心中放不下的只有陪伴他东征西讨的美人虞姬，还有助他建功立业“乌骓”。后来，虞姬是殉情自刎了。“不肯过江东”的项羽，托人把乌骓送往江东；而驮着主人南征北战多年的乌骓不肯独活，毅然决然跳入了江中。据传，安徽的“马鞍山”就是由乌骓马化成。“诗鬼”李贺曾经一口气写了二十三首咏马诗，其中一首就是赞颂乌骓马的：“催榜渡乌江，神骓泣向风。君王今解剑，何出逐英雄？”

还有一匹马值得一提，那就是三国时期驰骋于刀光剑影之中的“赤兔”。《三国志·魏志·吕布传》载：“布有良马曰赤兔。常与其亲近成廉、魏越等冲锋陷陈（阵），遂破燕（张燕）军。”所谓“人中吕布，马中赤兔”是也。后来，这匹良马被曹操夺得，为收买人心，他又转赠给汉寿亭侯关羽。可惜关云长不买他的帐，骑着赤兔马绝尘而去，上演了一出“千里走单骑”的传奇，一门心思去追寻他的大哥刘玄德了。三易其主的赤兔马，终于修成正果、归依“武圣”，因为主人的忠义而被人誉为“忠义之马”，落得个青史留名，至今还在小说中、舞台上、图画里奋蹄扬鬣，对天长嘶。去年夏季，一名聪明绝顶的考生以《赤兔之死》为题、用文言写成的高考满分作文，更是把这匹马神化成了“诚信”的象征。

这些马，都是人类“真堪托死生”的最忠实的朋友。至于那些驰骋沙场的赳赳武夫，最后能够建功立业甚至成就霸业、帝业者，大都也深谙“骁腾有如此，万里可横行”的道理。《史记·陆贾列传》记载着这样一段故事：“陆生时时前说称《诗》、《书》，高帝骂之曰：‘乃公居马上而得之，安事《诗》、《书》？’” 就此而言，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的刘邦，也算得上是深味了“马上得天下”的道理——其实，这是他的切身体会，难怪陆贾要被他骂得灰头土脸了。

马似乎和壮士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譬如，唐代的张籍《西州》诗赞道：“良马不念秣（饲料），烈士不苟营。” 陆放翁诗云：“楼船夜雪瓜州渡，铁马冰河大散关。” 至于李贺 “大漠沙如雪，燕山月似钩。何当金络脑，快走踏清秋” 的诗句，则更是为我们营造了一种辽阔幽深的神话般的境界。大漠如雪，冷月如钩，凄清幽邃的夜色中，突然闯进了一匹扬鬣撒蹄的骏马；清脆悦耳的马铃，声声敲打着我们的心灵，顿时，这幅画就有了灵动的生命，就有了粗放的豪气——你可以想象，那匹马的主人，十有八九是一名守边的壮士或朝廷的信使。

马之老者，是颇受文人墨客垂青的。譬如“老马识途”，已是耳熟能详的典故了。那些怀才不遇、报国无门、有志难申、壮志未酬的人，总喜欢因马寄慨，托物言志。杜甫《骢马行》云：“吾闻良骥老始成，此马数年人更惊。”他在另一首诗里又朗声吟道：“皂雕寒始急，天马老能行。”不知始终抑郁不得志的杜甫，是否以此自况。陆游是一位爱国诗人，当他被迫“下岗”以后，也以老马自比，怅然叹曰：“心如老骥常千里。”日有所思，夜有所梦，所以就有了他“夜阑卧听风吹雨，铁马冰河入梦来”的千古名句。元朝的郝经不太有名，但他的《老马》一诗里“垂头自惜千金骨，伏枥仍存万里心”两句，还是很能引起许多人的共鸣的。

入得诗的，还有“瘦马”、“疲马”等等。“曲状元”马致远《天净沙·秋思》中“古道西风瘦马”一句，是很能表现出浪迹天涯的游子的疲惫和凄苦的。不知怎的，读到这一句，总觉得酸风射眸，我眼前浮现的常常是高高瘦瘦的唐·吉诃德，骑着他那匹精瘦精瘦的老马，向遥远的落日走去的孤独的背影……人们都把唐·吉诃德当成笑料，只有那匹痩马始终默默地陪伴着他去“仗义行侠”，追求壮烈却又虚幻的梦。

千里马是马中的“绝品”，伯乐、九方皋是千里马的“知音”。韩愈说：“世有伯乐，然后有千里马；千里马常有，而伯乐不常有。” 北宋黄庭坚在《过平舆怀李子先时在并州》诗中怨艾：“世上岂无千里马，人中难得九方皋。”这发的都是“人间知己最难求”的感叹。

《战国策》载：“夫骥之齿至矣，服盐车而上太行，蹄申（同“伸”）膝折，尾湛（jian1，浸也）胕（同 “肤”）溃；漉汁（马的口鼻中流出的白沫）洒地，白汗交流。中阪迁延，负辕不能上。伯乐遭之，下车攀而哭之，解纻（麻布）衣以幂之。骥于是俛（同“俯”）而喷，仰而鸣，声达于天，若出金石声者，何也？彼见伯乐之知己也。”这匹千里马还算是幸运的，在它被愚蠢的主人等同于“常马”而最为困窘、最为尴尬的时候，毕竟是否极泰来，遇见了伯乐。否则的话，只能是“辱于奴隶人之手，骈死于槽枥之间”了。

九方皋是春秋时期的另一位马的知音，他受伯乐推荐，为秦穆公出外相马。三个月后，他回来报告说在沙邱地方已得良马，牡（雄性）而色黄。穆公大喜，使人往取而观看，却是牝（雌性）而色骊（纯黑色）。为此，穆公十分不满，责问伯乐。伯乐解释道，九方皋相马能“得其精而忘其粗，在其内而忘其外”。后经验证，果为千里良马。可以说，九方皋是马的知音，伯乐不仅仅是马的知音，更是人的知音。这一轶事，传为千古佳话。

还是《战国策》这本书，记载了另外一则趣事——燕昭王想招纳天下贤士，振兴燕国，郭隗给他讲了一个千金买骏马的故事：古代有位国君想用千金买千里马，三年未得，他的内侍主动要求完成这一任务。三个月后，内侍以五百金购千里马的骨头归报，国君勃然大怒。内侍却不慌不忙地说道：“您能用五百金购死马，那么活马一定会花更高的代价。天下人以为您是诚心买千里马，千里马自然会有人送来。”国君听从了内侍的话，不到一年，就收到了三匹千里马。这个故事，给了燕昭王以很大的启示。

伯乐哭良马，说的是要有识才之智和爱才之心。九方皋相马，说的是要任人唯贤，不求全责备；既坚持标准，又不拘一格。重金购死马，则告诉我们，凡自以为求贤若渴者，首先要让人看到你的真诚。“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”，那是因为周公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真诚。

一连引了三个故事，是想藉此说明，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缺乏千里马，缺少的只是识别千里马的慧眼和容纳千里马的胸襟。

曹孟德说：“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。”是骏马，总要奔腾。

刘禹锡说：“马思边草拳毛动，雕眄青云睡眼开。”是骏马，就要驰驱。

陆放翁说：“一闻战鼓意气生，犹能为国平燕赵。”是骏马，就懂得如何报答知遇之恩。

马逢伯乐而嘶，人为知己而死。“君子死知己”的故事，在太史公的著作中俯拾皆是。“千里马常有”，关键在于你有没有爱马之心、识马之智、容马之量、策马之道和用马之艺。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（题头照片：王根宝摄于云南丽江白水河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