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堂里从此充满了笑声
相声大师马季先生走了。
马季的笑声戛然而止,但从此天堂里便响起了笑声。
我听马季的相声应该是在理想与忧患交织的“文革”行将结束的时候。
那时马季和唐杰忠俩人一“逗”一“捧”,他们创作和表演的以中国支援坦桑尼亚和赞比亚铁路建设为题材,赞美中国和坦赞人民深情厚意的相声《友谊颂》,就如同当时的“文化荒漠”里的一股清泉,滋润着缺乏人文关怀的心灵。
相声是以讽刺与幽默为润滑剂的口头表演的曲艺形式,马季先生却突破定势,开创了以歌颂为主的“歌颂型”相声。

我还清楚地记得,相声《友谊颂》里中国铁路工人和坦赞人民深情告别的斯瓦西利语“夸嗨利尼”(再见),那时我们和同学告别的时候最时髦的话语于是就成了“夸嗨利尼”。
至于称朋友为“拉飞克”,称工作为“库发尼亚卡齐”,称学习为“库基凤杂”,都是当时从《友谊颂》中学来的斯瓦西利语。
因此,就相声而言,那时的马季先生就是我们的偶像,我们则是他忠实的Fans。——他为我们在贫瘠的生活中带来了笑声。
粉碎“四人帮”后,马季又不失时机地创演了脍炙人口的相声《舞台风雷》、《白骨精现形记》等,充分发挥了相声犀利、辛辣的艺术特点,使从“十年浩劫”中走出来的老百姓在笑声中十分解气。
由此想起了一段评论,意思是:
“四人帮”垮台之后的头二三年,虽然因急于宣泄压抑了十年的愤懑而各类文艺创作数量剧增,却难免以“文革”的方式反“文革”,如相声《白骨精现形记》等等,在重塑文化精神上,并没有更多的价值。
对于类似评论,我却不敢苟同。
我们现在的“评论家”往往“善于”以当代人的思维形式和文化理念去评点或批判过去的作品,以显示他们的高明、深刻和独辟蹊径。就如有些朋友常常视杨朔的散文过于“直露”,托物言志和借景抒情之类的作品常常在结篇的时候把散文中意象的“意”直接点明,和“含蓄”的美学追求背道而驰。
其实,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,都不会忘记陶铸的散文《太阳的光辉》曾引发的一场批判热潮。
陶铸在《太阳的光辉》中有这么一段话:
……但是,又有谁说过太阳毫无缺点呢?尽管太阳是人类生存不可缺少的,但总还
是有人批评太阳的某些过失。譬如当大暑天骄阳似火,晒得人们流汗的时候,人们就会埋怨,说太阳的光和热发射得过分了。而且大家都知道并且也都指出过,太阳本身上还有黑点。虽然这些都是事实,但谁个曾怀疑人类可以不需要太阳呢?谁个曾因为太阳本身有黑点就否认了它的灿烂光辉呢?没有。我想,我们的党,我们的党领导下的伟大事业,也正是如此。我们用不着怕提缺点和错误,相反地,当我们意识到我们所从事的事业的伟大性,以及工作中所取得的胜利和成绩的巨大性以后,我们更应该虚怀若谷地倾听大家议论我们工作中的缺点和错误。这将会帮助我们大踏步地前进。这本来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作风,但我们往往在工作顺利的情况下,把这种作风忘掉了。
……
“评论家”和“批判家”就抓住了文中“太阳的光和热发射得过分了”、“太阳本身上还有黑点”等话语断章取义,大做文章,大加挞伐,结果,把陶铸批得灰头土脸,打入了“十八层地狱”。
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”在那个历史时期,写作是一件“危险”的事,稍有不慎,便祸从天降。为此,作家人人自危,个个自保——把话说明白,把话说清楚,不要被人“硬装斧头柄”,不要被人诬为“含沙射影”、“数学骂瓜”、“指桑骂槐”。这样,你就能理解杨朔的“直露”,其实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自我保护的方式。

由马季而杨朔,由杨朔而陶铸,我无非是想借此说明,不要去苛责特定的时代所造就的特定的作品。我们缺乏的往往就是历史的眼光。所以,敝人拙见:
脱离了时代背景,用现代人的意识和眼光对当时的创作横加指责,不啻是一种哗众取宠的行为,或曰不太厚道的行为。对这种违背历史唯物主义的视点,我只能以“不废江河万古流”作一个结语。
马季的相声《舞台风雷》、《白骨精现形记》,黄永生的上海说唱《狗头军师》、《古彩戏法》,南北呼应,以群众喜闻乐见的曲艺形式深刻地揭露“四人帮”所取得的艺术效果在当时是极具积极意义的。
郭沫若的词——“大快人心事,揪出四人帮”——是对当时全国人民欢欣鼓舞的心情的最好写照。而马季以讽刺幽默的相声形式来揭批“四人帮”,就是他当时的心情的反映,也是对全国人民心情的最好反映。
那以后,马季的创演一发而不可收。在创编相声的过程中,他有继承,有发展。如在表演形式上,除了对口相声之外,他又和他的弟子们和同行们合说了群口相声,如马季和冯巩、 刘伟、赵炎等合说的《五官争功》,和赵炎、王金宝 、刘伟、冯巩、王谦祥、李增瑞、戴志诚、郑健合说的《五官争谦》,和姜昆、赵炎、笑林、新光、大山合说的《送春联》,和刘伟、姜昆、赵炎合说的《传谣》,和赵炎、姜昆、刘伟、冯巩、王谦祥、李增瑞、韩兰成、笑林、常佩业、姚新光等合说的《风格赞》等,都是受众喜闻乐见的段子。此外,他的单口相声也给人们留下了美好深刻的印象,如他在春节联欢晚会上所说的《宇宙牌香烟》,至今仍让人百听不厌,津津乐道。
随着媒体的多元化发展,以及相声演员的急功近利,我们已很少能看到使受众喜闻乐见的相声作品——相声的发展走势越来越不尽如人意。学狼嚎,互相以对方的生理“弱势”取笑,把肉麻当有趣,把无聊当笑料,使相声越来越浅薄,越来越低俗。
面对着这些现象,马季先生一直忧心如焚,时刻想改观相声不尽如人意的低迷现状,特别是他经常对一些同行的浮躁、“拜金”进行谆谆劝诫,直至直言批评,自兹可以让人看到他对相声、对同仁的拳拳之心、殷殷之望、明明之思和昭昭之理。
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对相声艺术挚爱钟情一生的基础之上的,一言以蔽之,就是“敬业”两字。马季在离世的3天前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所成立20周年的题词,就是能充分表现他心迹的4个大字——“我爱曲艺”!

马季师从相声大师侯宝林,是侯宝林先生的得意高足。马季站在前人的肩膀上,不断传承、创新,也成为了一位深受人们爱戴和景仰的艺术大师。他带了不少优秀的弟子,如姜昆、赵炎、冯巩、刘伟、笑林、韩兰成、黄宏等,这些弟子组成了相声界赫赫有名的“马家军”。
马季的识才、爱才,也是有口皆碑的。这里选摘一段网友的文字,足可佐证马季的“伯乐”眼光和“伯乐”精神:
1976年,赵炎赴京参加全国曲艺调演,被马季看中了。马季一向以识才、爱才著称,马季那肯放过这样的应从,几经周折,费尽心机,好不容易对方答应放人,赵炎却离开了北大荒,因招工调到河北廊坊石油管道局了。马季从小生活在北京,知道廊坊就在前门外,还分头条、二条、三条,连忙派人查找。然而,这个地区人口多,单位杂,流动性大,查找起来犹如大海捞针。但为了找到这个人才,那怕上天入地,也要弄个水落石出,连相邻的煤市街珠宝市、大栅栏什么的,都像过筛子似地过了一遍,可赵炎仍无踪影。
最后,总算打听到赵炎的下落,原来已调到河北省的廊坊市。于是,马季马不停蹄,终于在设在廊坊的石油管道局找到了赵炎,当年秋天就把赵炎调到中央广播文工团说唱团回到了北京。他与著名相声艺术家马季搭档演出,一宿赶写出来的新相声《白骨精现形记》,上午送去审查、下午背台词,晚上要在清华大学演出,马季见赵炎有些紧张,就说:“没关系,大胆发挥,有事我给你兜着。”那天晚上演出效果特别好,赵炎也从中学到了许多东西。
1981年,赵炎再度与马季老师合作,师徒俩并肩作战,共同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相声段子。马季老师的相声格调清新,知识性强,表演轻松自然。赵炎从马季身上学到不少高招,同时,他也给马老师出了不少高招。他俩在相声创作形式上有所突破,一改以逗哏为主,捧哏只是起一些应答、串联、烘托、反衬作用的传统形式。使矛盾冲突在甲乙中产生,使相声中的戏剧效果更加突出,推动了相声艺术向现代人快节奏发展。
1985年师徒俩参加全国十大笑星评比活动,他们新创作的《红眼病》相声针砭时弊,切中要害,结果一炮打响,马季高中榜首,被广大群众投票评为全国十大笑星头一名,姜昆、李文华、侯跃文分别第二、三名,赵炎与侯跃文列在第五名。
马季先生的相声创作和表演段子颇丰。据我了解,大概有以下主要作品:
《拔牙》《百吹图》《彬彬有礼》《成语新篇》《传谣》
《吹牛》《打电话》《登山英雄赞》《多层饭店》《儿女赞》
《哥俩好》《跟谁结婚》《狗熊大象》《画像》《讲礼貌》
《哭的艺术》《劳动号子》《老少乐》《礼貌》《论捧逗》
《卖布头》《美》《妙语惊人》《闹公堂》《王金龙与祝英台》
《攀亲》《请医生》《绕口令》《三比零》《万紫千红绕营房》
《反正话》《四字歌》《特种病》《五官争功》《五官争谦》
《女队长》《说一不二》《戏剧杂谈》《新地理图》《新桃花源记》
《学评戏》《学越剧》《训徒》《一个推销员》《一仆二主》
《英雄小八路》《游击小英雄》《友谊颂》《扎针》《招聘》
《找舅舅》《找堂会》《逐步升级》《装小嘴》《舞台风雷》
《白骨精现形记》《登山英雄传》《打篮球》《多层饭店》
《宇宙牌香烟》……
如今,斯人已去。那双不断眨巴着的小眼睛充满了智慧,那张妙语如珠的嘴不时吐出让人忍俊不禁的话语,那张圆圆胖胖的脸不断闪现出突如其来的幽默……我们将不复在舞台上重睹他的风采。
但我相信,天堂里从此会充满了笑声!
我与马季先生素昧平生,但他对我们这一代人而言,却确确实实是“亦师亦友”。
并非是我矫情。毕竟,我们是听着他的相声,在他带给我们的笑声中慢慢长大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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